

2026年5月30日,黄浦江畔,夜色初降。
北外滩的世界会客厅前,“热力大道”铺就。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娱乐圈颁奖礼,而是属于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者(以下简称“互联网优创者”)的专属时刻——2026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盛典(TCG)。他们从屏幕那端走到线下,人们辨认着熟悉的网名,合影、加好友、聊起那些曾经点亮过各自时间的作品。即使是盛典落幕后,创作者们依旧聚在观景平台上,朝江面望去——左侧是霓虹璀璨的陆家嘴天际线,右侧是暖光氤氲的外滩万国建筑群。他们自在地聊着,迟迟不愿散去。
一个外界曾反复追问的问题,在这一夜有了某种答案。
有人说,上海太“精致”了,精致到可能与互联网的草莽生长格格不入。但数据给出了反向证明:B站拥有1.17亿日活跃用户,日均使用时长达112分钟,7000多个兴趣圈层在这片土壤上蓬勃生长。入选B站2025年百大UP主的博主中,有相当比例拥有“上海创作者”这一共同身份标签。从短视频到中长视频,从知识科普到生活记录,这座城市的创作者们正在用镜头和笔触,构建中国互联网内容生态中最具审美与品质的一极。
从去年7月15日发布的《上海市关于支持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的若干举措》(以下简称“沪九条”),到今年的这场盛典,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命题:上海这座超大城市,为何能成为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者的主场?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座城市的品格里。

上海的创作基因,远比许多人想象的更深。摄影/王哲
基因觉醒:好内容是几代人接续书写的长卷
上海的创作基因,远比许多人想象的更深。
翻阅这座城市的文脉谱系,可以清晰地辨识出三道刻度:红色文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每一种文化都在时间的挤压中沉淀出独特的创作能量。
江南文化是这座城市的底色。宋代以来,上海所在的长江三角洲就是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一个坐标。明清之际,松江画派、嘉定竹刻、青浦水韵,江南文脉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精致的雅趣。如经脉一样遍布连通的大小水系构成江南水乡的独特意象,既有地域上的考量,也有情感上的寄托,还有审美上的意象。专家们用“沪派江南”来描述今天上海水乡的文化标志——崇明河口沙洲的稻香鹭鸣、青浦湖荡交织的水韵阡陌、嘉定曲水纤网的枕河人家,这些景象不只是风景,更是一种创作意识的底稿。在这里,江南不只是诗意,更是一种具体的、带着水汽的想象方式。
1843年开埠,让上海从江南水乡一跃而为世界大港。不同文明在这座城市相遇、碰撞、融合,最终结晶为一种名为“海派”的文化范式。海派文化根植于“中华”、孕育于“江南”、成型于“开放”、绽放于“创新”。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熊月之曾给出更精准的论述:海派文化的核心特质是“开放—包容”“交融—互鉴”“务实—创新”,这“六点三对”特质形成了一个互相联系的稳定结构。海派文化始终保持着亦中亦西、雅俗共赏的包容——这种包容不是说空话,而是真真切切地落实到物质文化、制度文化、行为文化与精神文化的每一个维度里。
正是这种包容,让上海成为中国近现代文化最活跃的舞台。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就已经在教育、新闻、出版以及文学、电影、戏剧等各式各样的文化形态方面引领着中国文化的最前沿。
文学在这里找到了领地。鲁迅在这里写下了一篇篇杂文,“爱憎分明、蕴含强烈的战斗性和思想性”的文字至今仍在回响。茅盾在这里写下了《子夜》,将民族资本家的命运置于上海这个巨大的熔炉之中。巴金、郭沫若、叶圣陶、丁玲,一串串名字从上海的弄堂里走出。
音乐在这里响起,汇聚成动人的旋律。被称为“歌坛双子”的陈歌辛与黎锦光、“歌王”姚敏、人民音乐家聂耳和冼星海、铮铮铁汉贺绿汀,他们的不朽旋律至今仍在传唱。
电影在这里诞生了最早的产业体系。阮玲玉在默片中留下了一颦一笑中的上海优雅气息,胡蝶被票选为“电影皇后”,赵丹在《马路天使》《十字街头》中塑造了经典形象。
舞蹈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摇篮。1960年在周恩来总理支持下创办的上海市舞蹈学校,被誉为“舞蹈家的摇篮”,65年来为全国乃至全球输送了三千余名优秀人才。中国原创芭蕾舞剧《白毛女》在这里诞生,标志着中国芭蕾“从无到有”的突破。
活跃的思想、宽松的环境、东西方文化的交汇和新型出版业的兴起,为上海创作提供了繁荣的土壤和气候。2010年,上海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设计之都”;2017年,“文创50条”出台,提出到2035年全面建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创意产业中心。
三层文脉,最终交织为同一种城市品格。正如熊月之所指出的:“江南文化是中国文化的高地,海派文化是高地上的高原,上海红色文化则是高原上的高峰。”从江南水乡的惬意生活,到开埠后的十里洋场,再到革命年代的红色风暴,这座城市的创想从未停止。
上海为什么能做互联网时代的创作之城?因为它在每一个时代都做过同样的事——以最大的包容度,接纳每一种表达的冲动。
作家、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孙甘露在TCG的舞台上分享了《千里江山图》的创作心路。这部以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为背景、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小说,从梦花街到学前街,每一条街巷都来自真实的城市地图。

作家、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孙甘露在TCG的舞台上分享了《千里江山图》的创作心路。活动主办方供图
“好的内容是几代人接续书写的长卷。”孙甘露在盛典上讲的一番话,恰好在文学与互联网之间搭起了一座桥梁。他说,《千里江山图》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也是他对优质内容理解的具体体现。“优质内容的构建离不开深厚的文化底蕴。无论是红色文化、海派文化还是江南文化,这些共同汇聚成上海独特而丰富的文化底蕴,为内容创作者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与素材。”在孙甘露看来,每位创作者都能从这深厚的文化遗产中受益,并能够找到回应新时代挑战的新路径。
无论是窗口透进的光照在作家们的稿纸上,还是互联网优创者们剪辑软件里跳动的光标,“光”在这座城市流转的方式变了,但“光”照亮的——对人性的洞察、对细节的敏感、对真实的追求——从未改变。
“虽然新的传播手段层出不穷,但读者对高质量内容的追求从未改变。因此,内容创作者需要不断适应新的传播方式,同时保持内容的深度和质量。”孙甘露呼吁大家珍惜并继续发扬光大这份由前人累积下来的文化财富。

在上海,人人皆可创作,处处皆是主场。活动主办方供图
政策破壁:“沪九条”如何重塑创作生态
如果说千年文脉是上海创作基因的自然生长,那么“沪九条”则是这座城市对内容创作生态的一次主动重塑。
2025年7月15日,“沪九条”正式发布。九条政策覆盖资金激励、人才引进、场景建设、出海扶持等多个维度,不只是在发补贴,而是在构筑一套从创作到成长、从留人到出海的“全链条”支撑体系。它的核心目标清晰而坚定: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和国内领先的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高地。
这项政策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所释放的制度善意:不是把创作者当成流量的工具,而是把他们当作一种新型文化生产力来对待。各区因地制宜,杨浦区“V聚场”、黄浦区“外滩FTC”先后揭牌运营,提供工位、办公室、直播间、路演厅等全面的创作空间,政策配套落实免租、奖励、补贴。去年10月,苏州河畔的上海首个专为互联网内容创作者打造的人才公寓正式揭牌——在黄浦区的决策中,创作者不仅要“宜业”,还要“宜居”。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从居住到创作的全流程保障。
更让人感知到政策温度的,是被看见的那一刻。博主萧大业成为“沪九条”001号落户人员,落户手续由人社部门工作人员主动对接、全程帮办。这不是孤例:2025年7月以来,越来越多原本被视为“野生”的内容创作者,在这座城市获得了身份的确认。
“日食记”创始人、导演姜轩(网名:姜老刀)对此感同身受。在“日食记”从网络短视频成长为治愈系IP的十余年里,他见证了创作者在城市的成长环境是如何变化的。
“这座城市很多元,身边总是有新鲜事正在发生着,也刺激我们产生更多更好的创意和想法;这里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快节奏之下还是藏着烟火温情,这也是‘日食记’内容的重要灵感来源。丰富的政策扶持,让我们可以好好打磨内容,哪怕走得慢些也不怕;其次行业风向的正向引导,让大家更专注创作本身;更重要的是一些以往偏小众的生活类内容,获得了更多资源与机会,发展空间越来越大。”姜轩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表示,上海有完整的内容产业链和政府扶持政策、不唯流量的价值取向、海纳百川的包容度,“大家看重内容质感与长期价值,让认真做内容的人能安心扎根”。


“日食记”从网络短视频成长为治愈系IP的十余年里,姜轩见证了创作者在城市的成长环境是如何变化的。摄影/王哲
因为一直扎根在上海创作,姜轩深刻地体会到上海对创作者的包容,“在这里,不会逼着所有人去追逐短期风口,愿意给创作者时间和空间,沿着自己想要的路去探索和打磨作品。这种创作环境是非常珍贵的”。
姜轩用一道菜来形容上海的创作生态——上海本帮红烧肉。“层次丰富,就像上海能容纳各种风格的创作;这道菜讲究慢火细炖,不求速成,也正是上海内容生态的特质——沉下心做品质,用长久的温度打动人心。”
在流量焦虑弥漫、算法茧房加剧的当下,“沪九条”引导创作从“流量逻辑”回归“价值逻辑”。这也是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的“网络生态治理在国家治理中占有重要地位”在地方落地的一个缩影。网络生态要“源清流清”,优质内容是关键抓手——它不是简单地喊口号,而是通过制度保障,让那些真实、有温度、有深度的内容创作者愿意留下来、持续产出、获得尊重。
平台共振:从“引力”到“磁场”
有了政策引力,平台的生态就是磁场。
B站、小红书、米哈游、喜马拉雅、小宇宙——这些“生于上海”的互联网平台,构成了中国网络生态中最具生命力的力量集群。B站月活跃用户超过3.76亿,平均年龄26岁的用户在平台上找到了超过7000个兴趣圈层。小红书月活跃用户超过3.5亿,用户围绕2500多个兴趣点分享内容,每日笔记发布量超900万篇。抖音、腾讯等头部平台也在这里集聚。这不是偶然的产业集聚,而是一场基于城市生态的深度耦合。
但这里需要追问的是:创作者为什么选择上海?
全球粉丝过亿的跨文化平台“歪果仁研究协会”(以下简称“歪研会”)的创始人方晔顿给出了答案,“歪研会”愿意把运营重心从北京搬到上海,恰恰点出了这座城市的不可替代性。

“歪果仁研究协会”会长高佑思在2026年初想找一位出租车司机带着他从海南开车前往黑龙江。图自@歪果仁研究协会
方晔顿是浙江人,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在北京创业多年。他告诉《新民周刊》,北京给了“歪研会”从0到1的起点,但上海天然的“国际化气质”让他们决定搬到这里。“这里有大量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创业者、艺术家、工程师和留学生,他们既生活在中国,又保持着和世界的连接。对‘歪研会’来说,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创作现场。”更关键的是,上海并非一个冷冰冰的“国际大都市”,“它非常有生活感、秩序感和包容度。它既高效,又有人情味;既很现代,也能让创作者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方晔顿看来,跨文化创作最重要的土壤,不是宏大叙事,而是“真实的相遇”。“不是把外国人请来做一个符号,而是让他们真正进入中国的生活现场,和城市、普通人、产业、文化发生关系。上海在这一点上有很独特的优势。”他给出了一个关键词来形容上海对创作者的意义——“接口”:“上海像一个接口,把中国的故事、世界的目光、创作者的表达和时代的变化连接在一起。对内容创作者来说,这样的城市非常珍贵。”
这种连接能力,在2026年5月的“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活动月”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上海市委网信办联合各区、各平台,绘制了一张覆盖全市的“创作地图”。从大国重器的制造车间到百年石库门的光影之夜,从邮轮港的首次开放拍摄到AI夜话的灵感迸发——在宝山吴淞口国际邮轮港,博主感慨:“以前邮轮港进不来,这个5月,活动月帮我们把门推开了。”上海市国资委组织的“大V‘企’妙行看见新国企”活动,让万吨水压机、盾构研发制造中心、洋山LNG能源岛等一线场景首次向创作者集中开放。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也举办了“沉浸探厂日”,邀请网络大V走进智能制造车间。
这不是一场限时的节日,而是一次制度化的赋能。它将上海最宝贵的资源——工业遗存、科研院所、历史建筑、交通枢纽——有序开放给创作者,让普通创作者也能走进那些曾经“进不去的地方”,接触那些“学不到的技能”。正如活动月的主题所言:“人人皆可创作,处处皆是主场”。
未来已来:在“破界”中重申城市品格
创作者们在上海地铁蒲汇塘基地。
当一座城市愿意把自己的资源打开给创作者,愿意把创作者纳入人才体系、给予身份认同、搭建展示舞台,它获得的回报远超一个产业的产值。
TCG举办当天发布了“上海互联网优创赋能计划”和“2026互联网优质内容共创计划”,进一步整合全域力量,为创作者提供场景资源与共创渠道。从“短期输血”到“长期造血”,从单个平台扶持到全城资源整合,上海正在构建一个让创作者彼此碰撞、共同成长的“灵感共同体”。
可以看到,在中国互联网产业日新月异的语境下,“破界”成了一个关键词。今天的互联网优创者可能是明天的文化传播大使、国潮设计者、纪录片的导演……“沪九条”正是这样一把“破壁之钥”——它打破“主流”与“非主流”的界限,打破“网红”与“创新人才”的二元划分,打破“虚拟内容”与“实体经济”的围墙。
方晔顿认为,“破界”的含义在于“长期站在边界上,理解不同的人、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行业”。“好的创作者其实是新型创新人才,他需要理解技术、平台、文化、商业和社会情绪,还要有组织生产优质内容的能力。”
从“网红”到“创新人才”,这不仅是称谓的变化,更是对创作者身份的本质重估。方晔顿给正在上海起步的年轻创作者的建议是:“不要太早被流量驯化。先找到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然后长期、稳定、真诚地表达它。上海给了创作者很多机会,但最终能留下来的,还是那些有审美、有判断、有耐心的人。”
孙甘露也呼吁创作者“向生活学习,因为生活是第一性的;同时也要向新的媒介学习。不同代际的作者都要拥抱互联网时代”。这句话或许可以成为这座城市对所有创作者最深情的告白: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无论传播方式如何变迁,好的内容始终源自真实的生活、具体的场景、鲜活的人物。
上海之所以成为创作的主场,不是因为它承诺了多高的流量,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每一个热爱表达的人,都可以在这里被看见、被尊重、被托举。而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地方则在于——无论时代如何变幻,灯光下站着的,始终是那个想要讲好一个故事的人。
此刻,TCG的灯光已灭,世界会客厅江边恢复如初,但创作不会停止——在弄堂深处,在写字楼里,在咖啡馆的角落,在上万个正在剪辑的手机屏幕上,新一篇笔记正在写作,新一条视频正在渲染。在这座创作之城里,每一个创作者都能找到自己的主场。
原标题:《从千年文脉到数字主场 上海,创作之城》
栏目编辑:王仲昀
文字编辑:王仲昀
本文作者:新民周刊 应琛